谢劲松，1964年生，男，湖南桃江人，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现代西方哲学和比较宗教的研究。主要作品《印度的文明》。
印度的文明
【提要】本文在提出“关注印度”的理由后，简要介绍了印度的思想传统，并提出了印度何以还有种姓制，种姓制与民主制为何还能相融，佛教为何在印度灭亡，宗教是否影响印度的发展等几个问题。
【关键词】 印度 灵性文明 精神 非暴力种姓制
一、关注印度
印度文明是世界最古老的文明之一，至今已经有大约5000年的历史了。15世纪前先后有雅利安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欧洲商人入侵印度，16世纪有英国人入侵。1600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建立，1757年印度沦为英国殖民地，1849年全境被英国占领，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后，莫卧尔王朝结束，英国政府直接统治印度，长达9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族解放运动高涨。由于莫罕达斯·甘地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领导的非暴力抵抗运动，使印度在1947年8月15日，赢来了完全的独立。1947年6月英总督蒙巴顿提出蒙巴顿方案，将印度分为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自治领，8月15日印巴分治。这块次大陆最终被分成“世俗”印度（297.4万平方公里，10亿人）以及较小的回教国家巴基斯坦（79.6万平方公里，1亿3千万人）。甘地被认为是印度的国父。
印度有三个方面的奇迹:第一，在半个多世纪中经受了“最严峻的战争”考验，却依然维持了“政治民主”体制，用印度经济学家，现任商务部长兰密施的话说“印度是名正言顺的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第二，创造了“农业奇迹”，从世界上最大的粮食输入国变为粮食剩余的出口国；第三，印度的“高科技奇迹”，印度的文盲率高于非洲，而印度的软件工程师、信息技术工程师和医生却创造了奇迹i。加尔各答小镇圣地尼克坦出了泰戈尔和阿玛蒂亚·森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还有德雷沙修女也因在印度的一生而获诺贝尔和平奖。
虽然印度的经济成就引人注目，她依然面临了多项挑战，例如与巴基斯坦关于克什米尔地区的领土冲突、人口膨胀、环境破坏、贫穷以及印度国内的种族以及宗教冲突。1992年起，印度进行经济改革，近年的经济增长率高达8％以上。2008年预计8.2%-8.5%。
印度与中国于1950年4月1日建交。1962年因印军越界，在边境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1976 年双方恢复互派大使后，两国关系逐步改善。两国领导人互访日增。中印之间主要存在边界问题。1988年，在邓小平和拉吉夫·甘地两位国家领导人会谈后，中印关系转向非对抗的态度。1989年6月至1993年6月，中、印边界联合工作小组共举行6轮会谈，双方同意采取具体措施维护中、印边境实际控制线地区的和平与安宁并签署了有关协定。1988年拉吉夫总理访华，1993年拉奥总理访华，2003年瓦杰帕伊总理访华，2007年曼莫汉·辛格总理访华；1996年江泽民主席访印，2005年温家宝总理访印。中印交往关系虽然有个隔阂，但还是在友好发展，而且这种友好发展对双方都是重要的。
印度文化对中国的影响，因《西游记》这本文学书籍得以广为人知，唐僧西天取经就是以唐代高僧玄奘为原型的。之前也有其他僧人去印度学习佛法。佛教文化成为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而禅宗则成为了完全中国化的佛教，儒道禅使中国文化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
印度文化和文明对于中国文化和中国文明有着内在的交融，有其共同的思想基础。这就是内心的完善，德性的培养和灵性的关怀。我们要关注印度，因为在一个全球化的今天，印度保持了自身的思想传统和文化传统，保持了自身文化和文明的传承，这是它的文化与文明的力量所在，是它自信力的表现。之所以能这样，主要是源于印度人对宗教的虔诚，他们关心自己的内心世界，胜过关心外在世界，他们对于精神的追求，胜过对于物质的追求。
我们提出关注印度，是因为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文化在走向融合，西方的强势文化正在影响全球，印度即使经过了近百年的殖民统治，也依然保持了自身的传统，西方的价值观念和文化观念并没有使印度人轻易接受。这与他们的思想传统相关，是他们对灵性，亦即对精神的渴望相关。中国在走向物质繁荣的今天，如何保持心灵的纯洁和心理的健康，已越来越成为值得关注的问题。从关注印度的文明中，我们能获得思想的资源。
当然，印度是我们的邻国，而且是亚洲的大国，又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中国没有理由不关注。关注，不是经济政治和军事的了解、合作，而首先需要的是对其思想和文化传统的了解和理解。
印度思想主要是关于精神的，亦即灵性的思想。它是向内的自我发现与寻求，可以说主要表现为宗教形式的思想，或者说可以成为宗教的教理。这些思想在其古老的经典中，也在那些伟大的精神导师的言说中。
《吠陀经》最能代表古印度文明，也集中表达了印度的思想。它是印度最古老的圣典,也是哲学和宗教的起源。吠陀,又译为韦达经、韦陀经等,是婆罗门教和现代的印度教最重要和最根本的经典。“吠陀”的意思是“知识”、“启示”。婆罗门教认为这是古圣人(Rsi)受神的启示(Sruti)而写成的。《五十奥义书》就是其中一部。此外《摩诃婆罗多》是一部神话化史诗性的经典，它是印度的精神宝库，无任是文学、宗教还是哲学都能从中吸取灵感和营养，影响广泛的《薄伽梵歌》就是其中一章。此外，《薄伽瓦谭》是极为纯粹的灵性指导书籍，它不提供任何满足世俗需要的方式、只讲对神的奉献，只讲如何成为纯粹而圣洁的人。这些古印度文明的经典，是印度人的精神来源，是他们宗教信仰的思想依据。
在印度文明的熏陶下，产生了许多伟大的思想家和宗教领袖。
辫喜是一位在西方世界产生影响的宗教思想家，致力于实践传统的印度哲学和神秘主义。他参加了第一届世界宗教议会，可能是第一个将印度思想和神秘主义信仰传到西方的人。他的出现，激起了西方人对印度灵性思想的热爱，也赢得了西方世界对他和印度的尊重。1902年他39岁时就去世了ii。
印度圣哲有室利·阿罗频多（1872－1950），其著作有《神圣人生论》、《瑜伽的基础》、《瑜伽论》等，我国的徐梵澄先生有译本。
巴布巴德，1896年诞生于加尔各答，1977年去世，翻译了大量的印度经典，译成八十多种语言，震撼了世界学术界和文学界iii。成立了国际奎师那学会。
克利希那穆提（1895－1986）是印度精神领袖，印度教哲学家，他的思想是十九世纪印度民族解放引导和印度教复兴运动以来印度思想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游历了世界各地，发表大量演讲，对印度和欧美有重要影响。1992年上海三联出版了他的演讲文选《生活问题》，近年国内出版了他不计其数的书籍。之前，国内也大量印过奥修的书籍，尽管奥修迷住了世界上的很多人，他的话语说出了许多谜，但并没有揭示谜底。对奥修更直接的批评认为，他的灵修扰乱了性伦理，他拥有93辆劳斯莱斯轿车也备受指责。
印度的宗教主要是印度教、伊斯兰教、耆那教、锡克教等。佛教发源于印度，但今天在印度已衰落，甚至灭亡。宗教是社会化的信仰模式，并成为生活模式，宗教流露了一个看不见的无法实证但在印度却要亲证的灵性世界，在印度被称为神秘主义。神秘主义不在于提供了什么思想，而在于它真正影响了印度民族的生存方式。泰戈尔写了《人生的亲证》一书iv。神秘主义对于神秘的实践者来说，一点也不神秘，而是可以亲证的事情。之所以被称为神秘主义，是因为它的实践模式，亦即灵修方式是保密的，非公开的，对不实践者不公开。这种不公开不是要激起外人的好奇心，而是对于不实践的外人来说，它的灵修所要达到的目的是毫无根据的，它所亲证的内容是只有亲证者本人清楚，其他人是一无所知的，除非自身也这样去亲证。神秘主义是印度的传统，也是东方的传统，是一切宗教信仰都有的传统，但它的神秘性始终只对非亲证者有效。
神秘主义的最高阶段，一般是要亲证神的存在，神是最神秘的，但如果神就是爱，就是真理，那这个最高的神秘就变得最为平常了。爱是每个人都经历过，都懂其意，爱过人也被爱过，但神的爱，一般不是讲性爱，不是母爱和兄弟之爱，而是博爱，是无限言说的喜悦。爱虽然不神秘，但每个人对爱的感受和体验却是不一样的。
无神论不是印度的主流信仰和主流思想。如果说佛教是无神论，那么印度有神论思想更是丰富，对神的理解也是具有多样的。印度教是多神信仰，神的名字也是极其丰富和多样的。“印度教不只是一个宗教或一个社会制度；它是印度文明的核心。”v尽管印度教本身也难以定义，宗派林立，但他们的基本信仰是一致的，而其它宗教要么是从印度教发展而来，要么是外来但被印度本土化。因此，印度社会的主流世界观、价值观、道德观以及精神特质与社会习惯也有相似性和基本的一致性。这为印度的稳定和统一起到了重要作用。
印度思想主要是对人与神的探讨。探讨人的精神，灵魂的本性，探讨神对世界的创造，人与神的关系等。一个共同的思想是个体灵魂可以在不同生命体中轮回，它是不生不灭的。要了断轮回，只有通过灵性的修持，才能回到灵魂的来源处，亦即梵我如一，与神同一，回归上帝，到达极乐世界等。
人如果不有意的修持，使灵魂摆脱身体的控制，就不能了断轮回，处于轮回中的生命是苦难的，苦难来源于人的不正当的行为，来源于业。业是不正当行为的后果。印度人有素食的传统，认为肉食的业是很重的。婆罗门是素食者，肉食是最低种姓的首陀罗才做的。首陀罗一般从事死亡的牛和动物的尸体处理，从事最肮脏的工作，他们最没智慧，他们才吃肉。至于杀生，当然业就更大了。业的存在是轮回的原因，这也是因果的法则。要不再轮回，就要不造业，对于已有的业，只有通过恰当的方式来消除，这就是伟大的有力量的圣人来做的工作。这些圣人是可以直接和神沟通，灵性上有力量的人。他虽然不能改变因果的法则，但却能除掉人过去的业。
如此，印度的主流思想实际上是与死亡问题密切相关的。死亡是神秘的，死亡的神秘比神的存在更神秘，因为神是否存在还是个问题，可死亡却是必然会发生的，人们对这一必将到来的事一无所知。要对死亡有所知，就必须学会在活着时“死去”，这就是印度的智慧，就是印度的灵性知识和思想。它超越了宗教，同时又包含了宗教的一切内容。宗教还只是信仰，还没有直接的对于信仰事情的直观和经历，而活着时“死去”，亦即亲证“死亡”的秘密，它超越宗教观念，它不是观念的，而是直观的，是可以反复经历的，它被称为科学，是灵性的科学，而不是信仰，不是宗教。在此意义上，印度的思想是最具宗教性的，也最具科学精神的。此科学不是西方概念的系统知识，不是外在的实证，而是内在的亲证。亲证是直接验证概念和知识的真实性，此验证是个体化的，由于是内证，虽然被证实者有普遍性，但亲证的证实却因为个体化而无法成为普遍的。这是印度思想放弃外在追求，专注内在精神的原因。当这些思想真正成为一个人内在的思想和精神，它的宗教形式就并不重要，宗教只是借用了其思想而已，甚至可以说，只要真正获得了通向智慧的思想，宗教也不是必要的，宗教仍然是一种外在的有形有像的、可见的、有分别的人群共同体及其生活方式。
1、种姓制的意义
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是印度的四种姓。婆罗门是贵族，僧侣阶层，他们是制度的制定者，文化和思想的传播者，精神领袖，刹帝利是管理阶层，军人和行政人员，是制度
的执行者，行动的组织者、吠舍是劳动者、首陀罗是贱民，从事最低等的工作。
1947年印度独立后，政府在法律上废除了种姓制，但种姓观念仍然留在印度人的思想和文化中，也仍然影响他们的行为和交往。有人认为种姓制就是印度的阶级划分，认为现在只有印度还存在阶级。
种姓制是建立在血缘为基础上的人种差异制，不仅是自然关系，也是文化关系。不仅是政治生活的原则，也是成为了印度的文化传统。这一传统的持续与接受，使印度得以有人际关系的稳定，使社会分工按照自然的原则进行，也使社会财富的分配差异能够自然的接受，不致于穷人仇富。在贫富差距很大的印度，富人不显富，穷人不仇福。“不显富”不是防止麻烦，而是在印度炫耀财富不会得到广泛认同，人们的精神追求胜过财富追求。
种姓差异，严格了社会各成员地位，也使社会具有合理的结构。婆罗们作为最高贵的阶层，它与其它阶层的区分，特别是与刹帝利的区分，使制度的制定者与执行者严格区分，避免了制度的不合理性，避免了人的自私而导致的制度腐败。婆罗们中的僧侣往往没有家庭后代，作为贵族，他们首先想着的是大众，是整个社会。他们的社会地位令人尊敬，他们的自我利益无须考虑，他们是放弃利益的人，但同时也最大程度得到了社会保障的人。婆罗们承担了社会的道义，成为社会的精神领袖和灵性引导者。
种姓制是等级制，它的优越性是有社会的和谐，人们容易分工合作，彼此服从，不易导致社会冲突。但种姓制从人的自然血缘性出发，决定了人的社会地位，使低种姓的人失去了改变社会地位的可能，也使高种姓的人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这是印度文化缺少创造冲动的原因。
种姓制不同于柏拉图金银铜铁四种人，柏拉图区分的是四种品质的人，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不是血统论，而是人的品质差异。种姓制的文化根源可以追溯到印度思想中普遍相信的轮回说，轮回说认为人的灵是不死的，可以在不同的生命体中轮回。虽然不是说灵魂在轮回中不能打破种姓差异转换，高低种姓之间不是不能转换，但转换也并不意味着还能有人身，甚至一个高等种姓的人的灵魂不仅有可能轮回到低等种姓去，也可能轮回到非人生命体中去，低等种姓的灵魂也可轮回到高等种姓或非人生命体中去，这是根据每个人生前的业来决定的，这是因果的原则，印度的因明学就讲这些道理。
业是非善的、不当的行为结果，而善的行为结果就是福报。人的行为不是灵魂的作用，而是人的心智、意识、欲望、意志的结果，但心智、意识、意志随着人的肉体的消失而消失，可它的作用结果却必须有一个承担者，这个责任由同一个灵魂的生命体来承担，也就是由灵魂来承担。这些都可以成为种姓制的文化或思想的基础。
这些思想是印度传统思想，在印度的宗教与灵性的文化中。印度宗教文化一方面由于其自我确认，自我信仰的强烈而缺少对其它信仰的真理性的理解，也显得具有狭隘性和片面性，另一方面，由于他们的自我满足而显得宁静、温和。前一方面使得印度也发生宗教冲突，也有宗教极端主义思想和行动，后一方面使得印度又能使他们不记前仇，彼此间又充满了热情，也使印度人成为最有信仰的民族，具有永恒的终极关怀和终极追求。印度洋的海啸，印度自己受灾严重，但也不计印巴冲突之嫌，给巴基斯坦巨额援助。
对于种姓制，印度人从不反思它的合理性和不合理性，印度人的思维传统是一种日常性的自然思维，对已有的一切持接受态度，整个民族表现不出批判精神，人们自愿服从传统。这也许是种姓制为何能延续下来的原因。
印度近代的种姓制度据今已有700多年的历史了。它在印度的政治、选举、社会分工与分配甚至婚丧嫁娶等诸多领域仍起着重要作用。但印度的有识之士又一致认为，种姓制度实际上是拖印度发展后腿的一个重要绊脚石，不但经常导致流血冲突，而且往往与政治联在一起，更加剧了种姓之间的分歧。有的种族甚至想调低自己的种姓，以便获得政府政策上的优惠和照顾。如何处理好种姓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冲突，促进种姓之间和谐和整个社会的融合，将是一个长久而艰巨的任务。
2、印度的宗教信仰是否影响了印度的社会发展？
人们认为基督教创造的文明是积极的，不仅在精神文化上体现出积极主动、热情奔放，也在物质文明上创造出了奇迹，凡基督教信仰的国家和地区，物质文明的程度高，进入现代化的速度较快，相反信仰伊斯兰教、佛教的国家和地区，物
质文明程度低，社会发展慢，现代化的速度不快，甚至不太追求所谓的现代化。梁漱溟在《中西文化及其哲学》中也认为西方是向前看，印度是向后看，而中国的文化是位于中间。向前看重物质建设，即现代化，实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中国的儒家关系重视的是人际关系，实现的是人与人的和谐，印度是讲个人内心的和谐。梁漱溟认为中国应在保持儒家价值观的同时，走西方发展的路子，而不能走印度佛教发展的路子。当然印度的佛教早已灭亡，但印度的佛教所代表的灵性传统是印度文化的一部分。印度的确酷爱自身的这一传统，对外来文化具有天然的免疫力。他们不太被外来世界和外来文化吸引，从印度麦当劳店的关闭，到印度人服饰的稳定性就可看出，英国统治了近百年，虽然英语成为了官方语言，但穿西装的人少之又少，对英语的接受也只是印度民族语言天赋的肯定，没有哪个民族像印度那样，曾有上千种语言，多数人能讲多种语言。
东西方社会发展的差异，与其说是宗教信仰的差异，不如说是农业国和工业国的差异，近现代西方社会的发展主要是工业导致的，当然在工业发展的背后，有其文化的作用，特别是加尔文的改教运动，使基督教信仰和世俗的成功结合起来了，把创造财富与去天国结合在一起了，圣经说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加尔文之后却反过来了，只要信仰上帝，财富越多越易进天国。这种信仰观念的改变，直接导致了人们对财富的追求，直接推动了社会的发展，推动了社会的物质文明。但工业的产生、发展又不仅仅是追求财富的动机实现的，其中有科学，特别是应用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实现的，甚至是一系列制度运作的结果。如果说中印社会发展落后于美国，主要是中印是农业国，没有走工业发展的道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实际是在走工业发展的路子，而印度尽管有殖民统治，也一直不是走工业发展的路子。
印度有对自己传统的酷爱，保持信仰的传统，也保持文化的传统、习俗，在学习外来文化，特别是利用和吸收工业文明的成果上显得不如中国人那样机灵、直接，他们不追求速度，没有面对差异的焦虑，没有对自身落后的意识。印度民族表面看显得懒惰，但他们不乏休闲、不乏精神的充实，他们的休闲不能简单说来源于他们的信仰观念，而来源于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印度人可以随地就坐，甚至睡觉，这与其气候有关，也与其冥想传统、瑜珈训练有关，还有就是他们的自然而然的天性。印度民族的生活节奏不是激烈的、快速的，这是农业文明的生活是一致的。中印都是传统的农业国，但印度对工业国的了解应该是早于中国的。殖民统治的印度对大英帝国的发达不可能不了解，虽然他们不能决定自身社会发展的模式，但独立后的印度有比中国更好的条件学习工业。他们没有走工业国发展的路子，没有走技术引进、生产模仿、加工出口、基础设施大规模建设的模式，由于他们的民主国家模式，不可能靠国家的某一决策来发展工业，经济上的资本主义是私人经营，政治和经济是分离的。
中国对外开放的社会发展模式是出口导向，大量商品流向国际市场，引进外资。印度反过来，选择的是完全自由贸易，政府不加任何干涉，然后它也不是吸引外资，是本埠的资本往外走。所以印度有跨国公司，中国没有跨国公司，中国是跨国公司被引到中国来。为什么会这样？第一，中国劳动力几乎无限可供给。第二，我们的生产能力强大，有很多劳动力，但我们的内需不足。第三，中国不能有效地把国内居民储蓄转化成为生产性资本。印度有40％的文盲，合格的劳动力实际不够，而所从事的计算机软件服务，也多是给西方市场做低端的服务。
3、“非暴力抵抗”的思想意义与社会价值。
印度的耆那教是最重视非暴力的，信徒们最忌杀生，出门戴口罩，走路还扫地，都是防止无意中伤害生命vi。甘地的“非暴力”思想可以认为直接受到这些信徒们行为的影响，但也可以认为最先来自印度教经典《摩诃婆罗多》。他认为这部书揭示了战争和暴力是没有出路的，当然也来源于印度的其它灵性思想，如对生命的尊重，冥想和禅定所达到的内心宁静，此外也来自世界上的其它思想家的思想。甘地认为苏格拉底是坚持真理的非暴力抵抗战士，托尔斯泰的思想也直接影响了他，特别是《天国在你心中》对他影响最大。实际上非暴力的思想是所有宗教遵循的，但甘地的苦行、节俭、素食等则无疑是印度传统。甘地将非暴力和爱视为真理和神，真理－神－爱是三位一体的。他的真理就是你目前认为正确的东西，就是你的神。甘地认为“所有的宗教都不否认道德和非暴力” vii。
甘地用“非暴力抵抗”的思想所领导的反对英帝国对印度的殖民统治获得了成功，使印度在1947年得以独立。尽管甘地本人死于暗杀，死于暴力viii，尽管他知道有这一风险，他也不躲避，也不“先下手为强”将其制服，他不以暴制暴，因为他深刻的认识到，实现目的的手段比实现的目的更重要，如果手段不可取，即使实现了目的，也会使实现的目的受损，也会丧失目的的价值。暴力的危害在于暴力必伤害到生命的存在，必激起新的暴力和仇恨。暴力的力量只是物质的摧毁力，它摧毁不了人的精神，改变不了人的观念，它没有人性的力量，没有精神的力量，而“非暴力”却具有人性和精神的力量，能够感动人的内心，使其转变观念。“非暴力抵抗”是以柔克刚，是柔性力量的充分体现。就像绝食反抗，是以自我牺牲为条件的抗争，是通过对自己欲望，包括基本生存条件和权利的放弃来获得表达自己愿望的声音，它看起来是无力的，但此无力隐含了大力，这大力来自道义的力量，道义是一切有正常良知的人都认同的，此认同往往是国际社会所认同，而国际社会的认同，意味着它已成为一种没有争议的价值原则。对一种基本的价值原则的认同和遵守，成为了国际惯例，谁破坏或敢公然违背，就会遭到国际社会的谴责，此谴责能够唤起更广泛的理解和同情，能够形成制约“暴力”、认同“抵抗”的力量，谁对绝食抗议不闻不问，谁就一定会遭到普遍的谴责。绝食抗议是“非暴力抵抗”的一种方式，因此“非暴力抵抗”是一种有力量的抵抗，是能震撼人心的。
非暴力的思想意义在于它是真理和爱的体现，它的社会价值在于它是改变社会，实现正义的途径，具有不可估量的力量。
4、英国殖民统治有什么遗产？
英国对印度的殖民统治掠夺了印度的财富，但也留下了文化资源，使印度古老文明又吸取了一些西方文明。
今天，印度的英语是官方语言，尽管印度殖民统治时没有对全社会实行英语教育，但印度国民的英语能力完全可以使他们走向世界，尽
管不标准，但绝不妨碍他们与英语世界的交流，这为印度走向世界提供了便利。
印度的民主制度，印度的管理制度，这都得意于殖民统治。印度对事情细节的关注和重视是值得充分肯定的。尽管印度的行政效率不高，但政府却不敢怠慢民众，不敢因事情之细小而不为。在日常生活中，印度的商品是货真价实的。一般都考虑经久耐用，而不是只途盈利。他们没有诚信危机，他们有市场经济的伦理观念。印度在经济上是资本主义，虽然像铁路等是国有企业，但企业主要是私有，印度是私有制，他们懂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虽然也有小偷，但不偷价值昂贵的东西，而且小偷不多。虽然也有种族和宗教冲突，但社会犯罪率不高。这都是古老文明和现代文明的结合。
法律和正义是英国人留下的遗产，这是不可忽视的，是帝国主义给殖民地的珍贵礼物。由于法律的执行，依法治国，使正义得以具体化。这就是为什么印度能成为民主国家的原因之一。但令人惊奇的是，在如此民主化的国家中，却又有种姓制在存在，或者说，民主精神，法律精神，正义精神竟然与不平等的种姓制并行不悖。为什么？种姓制不妨碍民主和法律吗？有种性制能使法律的公正性得以保证和实现吗？应该说，殖民统治和民主制度还是动摇了传统的种姓制，但还没有彻底铲除种姓制，虽然如此，因为法律的存在，使印度人在法律面前能争取自身的权利了，虽然因为种姓而从事不同职业，但不因种姓差异而失去法律的公正，这就是印度的正义。种姓制有歧视，但不能有特殊的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公民了，每个公民都受法律的制约。印度人的宗教信仰也为法律的执行提供了帮助。宗教都要守戒，守法比守戒还易，法是外在条文，戒则是自觉的内在准则。
5、佛教为什么在起源地灭亡？
佛教在印度衰落了，甚至可以说是灭亡了。19世纪初，佛教从斯里兰卡重新传入印度，奠定了现代佛教的复兴运动。1956年，印度宪法之父，贱民领袖安培德卡率领50多万贱民集体改宗佛教，震惊世界。目前佛教徒约占印度人口的0.8%。
佛教为什么在起源地灭亡？其原因至少可找到这么三个。
第一，政府的压制。在印度早期，印度教王朝压制佛教。烂兰陀寺很可能是被穆斯林王朝洗劫，也可能是被婆罗门洗劫，印度的佛教中心塔克希拉也是如此被洗劫ix。
第二，佛教的平等思想损害部分高种姓人的利益。高种姓的婆罗门担心佛教的平等主义会削弱他们对社会的束缚。“他们破坏佛教，因为它没有种姓”。 佛教的平等思想受到低种姓人的欢迎，却遭到高种姓人的反对，而高种姓人对社会的影响远高于一般的低种姓人群。
第三，佛教不能满足印度人的灵性追求。印度文明是以它的灵性文明为特征的，它古老的经典都是讲灵性和人的精神的，讲如何征服自身的各种欲望。这些经典的丰富性堪称无与伦比，而佛教经典只是吸取了其中的一部分，且这一部分佛教的教理也不足具魅力。同时，印度民族不仅仅是满足经典内容的知识传播，而是通过经典来验证灵性的实践。他们的主要兴趣在于灵性的修持。佛教虽然剩下经典，但佛陀肉身已走，他们不太相信“以戒为师”，而是需要找到像佛陀一样的人来亲自指导自己的修道，而这样的人又总是不断出现。今天，在印度政府登记的圣人就有一万多，佛教高僧大德的不够也是佛教失去吸引力的内在原因，这是从灵性的角度解释和寻找的原因。
当然，宗教信仰的真理性不能看其信仰人数的多少来判断，宗教的差异性也往往只是外在表现的差异，只是还没有与其真理融为一体。今天有各种宗教，彼此有不同的观念和生活方式与信仰模式，但甘地发现“正如一颗树只有一个树干，但却有许多枝叶一样，只有一个真正完美的宗教，但是通过人的中介，它变成许多。”x稍有自我批评和自我怀疑精神的人，亦即有反思能力，有健全理性的人都不能认为这个“完美的宗教”就是自己所信仰的宗教，只有这样才能克服宗教的极端主义，才能去掉它的偏激，任何偏激的宗教和思想都还远离真理，都还不完美。因为真理和智慧是同一的，一个智慧的人是宁静的，一个还不宁静的人也是不完美的。（2008年3月30日）
注释:
i 杰伦·兰密施:《理解CHINDIA——关于中国与印度的思考》，宁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6页。
ii 参见韩德编:《瑜珈之路》，王志诚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06年。
iii 参见罗森:《瑜珈的故事》，嘉娜娃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42页。
iv 泰戈尔:《人生的亲证》，商务印书馆，1992年出版，宫静译，章坚校。
v 塞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译本，新华出版社，第30页。
vi 参见汤用彤:《印度哲学史略》，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1页。
vii M·K·甘地:《我的宗教》，引自:尚劝余:《圣雄甘地宗教哲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8页。
viii 杀害甘地的是一名印度教徒，不赞同甘地默许印巴分治。凶手虽然和甘地一样同信印度教，但杀害前对甘地虔诚弯腰致敬，杀害之后又做出了请求原谅的手势。见沙尔玛:《印度教》，张志强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页。可见行暴力不是因为心中的仇恨，而是无奈，不得不如此而已。
ix 爱德华·卢斯:《不顾诸神》，中信出版社，2007年版，第82页。
x M·K·甘地:《我的宗教》，引自:尚劝余:《圣雄甘地宗教哲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