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钓台

　　公元前285年春初，屈原带着小女绣英来到桃江。父女俩在凤凰山下的农舍，借住了两年时间，然后去了花园洞。

　　一天，晨雾还未散尽时，屈原已经坐在凤凰山下、江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这块石头平展如砥，临水一侧被千万年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背岸处却仍保留着嶙峋的棱角，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外表平静如水，内里锋芒未消。竹钓竿斜斜地插入江水，丝线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屈原并不在意是否有鱼咬钩，他的目光越过粼粼波光，投向雾气缭绕的远山。桃花江畔，这位被放逐的三闾大夫已经习惯了与江涛对话的日子。腰间玉佩随着他调整坐姿发出轻响，这是三闾大夫身份标配。坐久了，有些疲倦，屈原不由打起盹来。恍恍惚惚地，一个沙哑的声音惊得他手中钓竿一颤：“先生钓的是鱼，还是江山？”屈原转头看见个蓑衣老者蹲在石边，正用枯枝拨弄他的鱼篓。老人须发皆白，面庞却泛着奇异的红光，腰间悬着个黄铜酒葫芦，在朝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老爹何出此言？”屈原收起钓竿，发现鱼钩上的蚯蚓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老者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他径自跃上巨石，动作矫健得不像老人，蓑衣下露出双赤脚。“老朽姜尚，见先生日日独坐江畔，特来讨杯酒喝。”屈原心头一震。姜尚，不就是辅佐周文王开创八百年基业的姜太公吗？他急忙整衣冠要行礼，却被老者按住肩膀：“此地只有渔夫屈原与钓叟姜尚，何须那些虚礼？”说着解下酒葫芦递来。酒液入喉，竟比楚宫佳酿还要醇厚。屈原望着老者垂入江中的钓竿——那分明是根普通竹枝，却系着根金光闪闪的丝线，鱼钩竟是枚弯曲的铜针，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先生可知老朽当年如何得遇文王？”姜太公忽然发问。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道：“我在渭水直钩垂钓，不设饵，离水三尺，口称‘负命者上钩来'。”说着手腕一抖，那金线在空中划出道耀眼的弧光。江水突然翻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不偏不倚咬住铜钩。太公却解开鱼唇将之放生，红鲤入水时尾巴拍起的水花溅湿了屈原的衣襟。“治国如钓鱼，刚则折，柔则全。”太公意味深长地看着屈原，“先生可知楚王为何疏远你？”这个问题像柄利剑刺入胸膛。屈原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因我主张联齐抗秦，触怒靳尚之徒！”太公摇头，金线在他指间流转如活物：“非也。因先生总想用变法来触碰郢都的规矩。”见屈原困惑，他指向江心，“你看那水草，顺流则生，逆流则亡。”晨雾完全散去，阳光将两人影子投在石面上。太公的影子竟比屈原还要高大，随着云影移动时而如巨人顶天立地，时而似老松虬曲盘旋。江对岸传来樵夫的山歌，调子悲怆得像在哭诉什么。太公的金线突然绷直：“先生总怨君王不明，却不知刚极易折。老朽八十方遇文王，之前日日直钩垂钓，人皆笑我痴，我笑人看不穿。”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屈原想起自己当年在朝堂上怒斥靳尚的情景，那时何等快意，如今想来是否太过锋芒毕露？江风突然转向，将他散落的鬓发吹得纷乱。太公从怀中掏出把黍米撒入江中，立刻引来群鱼争食。“治国如饲鱼，不可过饱，不能太少。”他的声音混在哗哗水声里，“先生变法条款老朽看过，条条利国，却未给贵族留退路。狗急尚跳墙，何况人乎？”屈原正要辩解，忽见太公的钓竿弯成满月。老人却不急收线，反而放长金丝任那大鱼挣扎。江水翻腾间，隐约可见是尾乌青的鲶鱼，足有小儿臂长。“这叫欲擒故纵。”太公狡黠地眨眼，“先生可知张仪如何骗得怀王？先许六百里，后赖六里。贪饵之鱼终入釜，贪利之君终失国。”这番话说得屈原汗流浃背。他想起当年张仪使楚时，自己曾力谏不可轻信，却被怀王斥为“多疑”。如今看来，岂非正是楚王贪图小利才酿成大祸？日头渐高，江面浮光跃金。太公的金线仍在水中划出奇异轨迹，时而如游龙摆尾，时而似灵蛇盘曲。屈原看得入神，忽觉那金线竟在空中组成篆文，细辨是“以柔克刚”四字。“先生可愿听老朽讲个故事？”太公不知何时收了钓竿，正用铜钩剔牙。不等回应，他已娓娓道来：“昔年有棵楠木，挺拔入云，匠人欲为栋梁。然其质太硬，斧斤难入，终被弃置山野。旁有椿树，曲干虬枝，匠人嫌其无用。后暴雨至，楠木因根浅被摧，椿树反因柔韧得存。”江面突然刮起旋风，将屈原的广袖吹得鼓荡如帆。他下意识地后仰身子，背部重重撞在巨石突出的棱角上。“疼吗？”太公的笑声忽远忽近，“疼就记住。刚直者如楠木，风雨来时最先折断。”屈原揉着后背，发现青石上竟留下个清晰的凹痕，恰是他背部衣纹的印记。这发现让他惊诧不已，再抬头时，太公已不见踪影，唯有那黄铜酒葫芦留在石上，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正午的太阳将石头晒得发烫。屈原摩挲着石上的背印，忽然明白这或是神灵点化。他捧起酒葫芦痛饮，发现酒液竟比先前更加香醇，饮下后五脏六腑如被温水洗涤，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顿消。傍晚，再临钓台时，屈原特意带了简册与刀笔。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时，他刻下“吾闻太公钓，八十遇文王”的新句。刻到“何故楚庭上，忠言反见殃”时，刀笔突然折断，飞溅的竹屑在晚霞中如金粉飘散。夜雨骤至，屈原马上收拾简册归屋。翌日清晨再来，发现雨水已将字迹冲刷得模糊不清，唯有“太公”二字依然清晰。他抚摸着石上背印，忽然听见江心传来奇异的水响。一尾金鲤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落水时溅起的水花正打在石印上。阳光下，那背印竟泛起淡淡青光，转瞬即逝。屈原想起太公说的“刚极易折”，不由对石长揖。此后数日，屈原日日来钓台静坐。有时携简册刻诗，有时只带壶粗茶。奇怪的是，自从那日与太公相遇后，他再未钓到过鱼，倒是常有飞鸟栖于竿头，或松鼠窜至脚边讨食。一日黎明，屈原在钓台上刻完一张竹简时，忽见江面浮起无数泡沫。泡沫中升起个朦胧人影，细看竟是年轻时的自己——头戴云冠，腰悬玉剑，正在郢都朝堂慷慨陈词。幻影中的他手指地图，显然是在论证联齐抗秦之策。堂下靳尚等人面色阴沉，而楚王半倚案几，神情倦怠。突然幻影中的屈原拍案而起，指斥群臣的激烈动作激起一阵狂风，吹散了整个景象。“看清了吗？”太公的声音突然又在耳边响起，却不见人影，“当日你若缓缓图之，先结党羽，再行变法，何至于此？”屈原呆立石上，冷汗浸透衣服。原来自己失败非因主张不对，而是方法过激。这领悟像记重锤砸在心头，他踉跄后退，脚跟踩空险些落水，幸亏抓住钓竿才稳住身形。钓竿因此折断，半截竹竿顺流而下，在漩涡中打了几个转便消失不见。屈原望着远去的竹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野鸭。“从今往后，只做诗人屈原。”他对江宣誓，声音随着晨风飘向远方群山。说也奇怪，誓言刚毕，连日阴霾的天空突然放晴，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正照在石上背印处，将那凹痕映得如同玉璧。深秋，屈原完成《渔父》新篇。诗中渔父劝他“与世推移”，而他坚持“宁赴湘流”。写罢掷笔长叹，忽见太公的金线从江心跃出，在空中写下“知其不可而为之”七字，随即化作彩虹消散。他恍惚看见太公在远处山崖上垂钓，金线直入云霄，钓的是日月星辰。